学生生活是一个人人可以发挥的话题,老清华校园刊物里的栏目,几乎没有不涉及学生生活的。正因为是有感而发,这类文章也就格外生动贴切,意趣盎然。
《清华学生生活的派别》质直无饰地和盘托出清华学生的种种形状,“学者”、“文人”、“领袖”、“小政客”、“书虫子”、“饕餮派”……大大小小十二种生活派别,将各色人等勾画得惟妙惟肖,比如“书虫子”的生活:
一种功课很好,但是他们决不肯自足,要把书本倒着都背得过来,才肯甘心。一种功课不好,因为分数的缘故,迫不得已而做书虫,拼着命点起洋蜡来预备功课,眼圈儿红了,才换得仁慈的教员的一个下等。
这两种的书虫子,苦乐也就不大相同。第一种别说读书本了,就是读字典也是有趣味的;第二种人有说不出的苦,也不敢抱怨自己不该上清华来。
女生生活也是清华散文关注的焦点。 1928年开始招收女生后,学校的生活变得更加色彩斑斓,女同学的衣食住行、情绪做派,无一不成为话题;每年校庆开放女生宿舍,更引起纷纷的议论,还不时地有报道:女生的小摆设在这一天不见了踪影。多年的不招女生,使得全校的目光过多地注视着她们,学校刊物常常有文章谈论她们,于是“胡堂全体女生”——因她们住在古月堂,大家戏称之“胡堂”——发表《不得不说的几句话》:“女子原不过是女子,一丝不多,一丝不少,怎值得大惊小怪?”
署名“君实”发表的《两性问题在大学里》的文章,随笔似地漫谈大学女生的地位与觉悟问题,从行文上看,显然是一个男生作者:
从公认的奴隶、玩偶、装饰品,进到默认的奴隶、玩偶、装饰品,高等教育算是尽了抬高女性的地位的责任了。
然而,高等教育并不会抬高女性的人格,只不过拿知识的衣装美化了它,使女性在“性交易”的市场上享受着某种便利和优先权。
男性把女性看作“神化”了的“天人”就算对女性人格给了正确的评价吗?
多少男人在播种相思的种子,多少男人辛勤地灌溉着情苗,多少男人庆贺着情田的丰收,多少男人却在为了灾荒而忍受着爱的饥饿!
请看爱的主宰者的得意的笑!
这篇不怎么恭谨的文章立即引起极大的反响,《清华副刊》上开辟了“读了《两性问题在大学里》以后”的栏目,马上有4篇反驳的文章刊登。署名“古董”的见解含有火药味:“女子为什么一定要与男子一样?……高等教育是抬高了女子的人格,增加了她们的自觉心。她们有她们的人生,再用不着别人仅由其日常普通生活去断定她。……清华女同学无论在哪一方面说,并不异于男生。”署名“半翅”的更一针见血地指出,践踏女性人格的是那些多数的男性——旧社会制度的维护者。文中说:
两性间不应该有着“憎”的,然而女性对那些“留恋旧尸骸”的伪善者却不能不有着“憎”,不但消极地要“憎”,而且要积极地对这些男性施以攻击。“爱”是不能弥补这裂痕的,你能叫羊与狼当中有着纯洁的爱吗?
这些散文是同学们切身感受的倾吐,描述中每每饱含友情,温馨与爱凝聚笔端,即使讥讽,也往往不乏关怀与体贴,看起来是剑拔弩张的争论,中间仍然洋溢着同学少年的真挚情怀。
同学之情,还渗透在另一类叙事记人的散文之中。早年清华招收的学生,从中等科读起,到了高等科毕业,有的共同学习生活长达七八年之久。朝夕相处的同学,情同手足,相知之深、理解之彻,发而为文,往往活灵活现而又极度夸张,令人忍俊不禁。
“斗牛”是清华学生对打篮球的一个俗称。有文章说,美国的某位学者面对清华学生的“斗牛”场面目瞪口呆,直说只有在非洲丛林里方能见到这种景象。”隽“的《斗牛》可作为代表:
每当日晷移西,群牛课罢,体育馆喊杀之声作,斗牛以起。斗牛者,质言之,玩篮球的也。惟人数不拘多寡,时候不拘长短,规矩不拘谨严,季候不拘冬夏:此斗牛戏之特色也。
接着从斗牛之初起,写尽了群牛乱战的种种状况,拍球而奔的,隐匿篮下的,奋臂肉搏的,拦腰厮杀的,抵胯的,斜刺的,额破的,腰扭的,生龙活虎,酣战淋漓,直到“淋浴室内,水声潺潺,以与胜者之歌声相应和而已。”
“拖尸”( toss)是清华的又一个“课外活动”,它是老生针对刚入学的新生进行的“体能测试”——有“刑具”,有“刽子手”。不过执法者是面带笑容的,可往往“笑里藏刀”。测试的项目繁多,捉弄性质占主要成份;有“集体拖尸”,也有夜晚突然袭击的“个别拖尸”。对于这项“运动”争议颇多,支持者有之,认为可以给一些趾高气扬的小同学降降温度,也可以融洽新生与老生的关系;反对者更多,认为它欺凌弱小,侮辱人格,粗俗而野蛮。在《暑期周刊》上的一篇《拖尸》,传神地刻画了一个新生“惧度拖尸之关”的心理,读来觉得又可怜又好笑。被“拖”之前惴惴不安,夜不能寐,久不被“拖”惶恐与莫名其妙地期待,所谓“心理学家言,犯罪者于过失之后、判罪执行之前,最为抑郁不快,恐惧亦最甚”,使得这位可怜的新生“无课时揽镜自照,乃见双颊骤瘦,双目深陷,肤色亦青黑”。终于等来了这躲不掉的一关:“有四人至,分执余手,于空中震荡凡五六次,即掷于榻上。此时余甚迷惘,任若辈所为,惟觉飘飘然,茫茫然,头略眩晕,两臂颇酸,然尚无十分痛苦也”;“既被刑罚,余心乃稍安,反不若前者之无刻不似悬丝”。其辛酸与幽默混杂,成就了一篇颇有滋味的散文。
刻画同窗的形象也是学生的拿手好戏。《罗孝胥与小数点》可视为代表,它从身世、仪表、绰号、性情、嗜好、处世范度和总评诸方面,来为一个平平常常的同学画像:“短短的头发,光亮照人,苍蝇看见,只为摇头”,他的脾气很好也很坏,好的时候和蔼可亲,说话彬彬有礼惟恐不周;可是有时也爱发脾气,常常争得声嘶音哑、气喘如牛,可当他怒气一消,马上想方设法、文声文气地找你说话,使得你不好意思再不理他为止:
罗君的诚恳老实,认识他的人谁都不会否认,黑是黑,白是白,一点不苟同,惟其这样,有时认定白是黑,就是黑,你用化学的方法来证明也没有用。……上课时喜发问,有时也喜欢与教授抬杠子,有时也喜欢卖弄一点本领,如教授一时某一英文字拼不出来,总是罗君接口拼出。
文章还罗列了这位同学的种种嗜好,加以夸张地描叙,比如“追星”——好莱坞有名的男女明星“便和他自家兄弟姐妹般的熟悉”;对数字情有独衷:“做统计小数点到九位半”;凡事小心过分:“一出门便锁门,时常把他的同室锁在屋内”;还羡慕外国女人的健美等等。总评言简意赅:“一个好人”。由于多年的朝夕相处,才能够如此形神逼肖,其语言的活泼幽默,又为之增添了不少生趣。
同学少年,风华正茂。这些散文往往以青春的朝气和活力取胜,也许还稚涩,也许还清浅,然而决不矫情,也决不油滑,扑面而来的是真与纯,这正是校园文学所独有的魅力。
清华园得天独厚的自然和人文景观不但滋养着学子,也熏陶着诗人。生活在如诗如画的清华园,自强不息,发愤进取,是清华诗歌的主题。但是,对于清华的环境风物和教学设施并不只有赞颂之词,朱湘就在《冬夜歌——敬勉〈周刊〉产物质而革课程也》一诗中对弥漫在校园的重物质轻精神的风气表示不满:“夕阳是清华的灵魂/漫天的黑云将他攫吞”;“玄冰仿佛功课/压住本性活泼的小河”。龙冠海的《给清华西园的小土山》,在怀恋小土山给予他欢愉和自然之趣的同时,以略带辛辣的口吻讽刺校园里的商业气味:教授们“左手拿了白笔/右手持着簿记/力尽声嘶地呼此唤彼”,在他的摊子里出售“脑浆”;当然,有资格买脑浆的还得“先买门票”——考取清华。
清华旧的考试记分制度为六个等级:E:超等,学生戏称之为“金齿耙”;S:上等,“银麻花”;N:中等,“三节鞭”;I:下等,“棍子”;P:及格,“当头棒”;F:不及格,“手枪”;而得了两个“F”的学生学校就要开除。于是有了下面的诗句:
“谁买得最多的
我就送他一张超等的椅子(E);
谁买得次多的,
我就送他一个上等的帐钩子(S);
谁买得不多不少的,
我就送他一把中等的扇子(N);
谁买得少的,
我就给他一条棍子(I);
谁买得还少的,
我就给他一个棒子(P);
谁买得最少的,
我就给他一把手枪装上弹子(F)。
“听见了这种种的呼声,
于是他也抢,我也抢,
但是人人都怕抢到了枪;
放了一枪你就要惊慌,
放了两枪你就得逃亡。”
逢到毕业时候,同学们的毕业留言格外生动有趣,用诗歌来作别,又是别一番滋味。“白眼”有《赋得毕业悲哀四首》 ,且看其中三首:
一、黯然消魂,别而已矣
床头婆子脸皮黄,毕竟他乡胜故乡,
颇有自由谈恋爱,绝无“法宝”怕姑娘。
从来好事多磨折,此去佳期更渺茫,
只是哥哥行不得,最难离别是“?堂”。
(“?堂”显然是指女生宿舍“胡堂”——古月堂)
二、方帽易戴,饭碗难找
饭铸黄金何处求,似从海市望蜃楼,
书生只道谋生易,毕业方知失业愁。
抢饭偏偏逢捷足,求人处处触霉头,
四年吃罢平安饭,怕听双亲问报酬。
四、旧时豪气,而今安在
丘九从来地位崇,眼空一切气如虹,
头衔不见今朝贵,气焰翻输昨日雄。
著作半文钱不值,教书一辈子愁穷,
干完五典三坟事,来喝西风与北风。
这些诙谐的校园诗歌,在轻松甚至愉快的讽刺嘲弄中,掀开了学生生活的某个角落,让本来不太能够公开的某些东西暴露在人们面前,显得滑稽可笑,却也无伤大雅。也许笑声能够纠正些什么,也许什么也不改变,只是为了乐它一乐,这有什么不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