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知识分子而言,“骨气”重于“知识”。即使学富五车,如果长了一副软骨头,也难以获得人们的尊敬。
清华人的骨头有多硬?我们首先就想到“拍案而起,横眉怒对国民党手枪,宁肯倒下不愿屈服”的闻一多和“宁肯饿死,不领美国救济粮”的朱自清。毛泽东说,他们代表了中华民族的英雄气概。两位先贤不仅是清华人的气节楷模,而且是我们整个民族不屈的精神象征。
按照中国传统的分法,气节分为“狂”和“狷”两种类型。闻先生属于“狂者”,朱先生属于“狷者”。朱自清有“论气节”一文,说可以将“气节”作“气”和“节”二分。闻先生怒发冲冠,撚须作狮子吼,属于“气”,而朱先生出淤泥而不染,洁身自好,属于“节”。在三四十年代,特别是国难时期,有一大批清华学子都表现出崇高的气节,或战死沙场,或贫穷自守,为中国人民的解放和学术事业做出了杰出的贡献。伫立于西南联大旧址的纪念碑就是一首中华民族的正气歌,也是清华人、北大人和南开人民族骨气的表征。
上面说的是清华人在政治斗争当中的骨气。如果论及学术精神上的“硬骨头”,则首推陈寅恪先生。陈先生拒绝到北京来任职的那封信,脍炙人口。我们不赞成陈先生对于学术和马克思主义关系的理解,但是,却赞赏和尊重先生坚持自己学术主张的强硬精神。作为学者,不论学问多寡,都应该有自己的学术主张和学术操守,不阿谀奉承,不为财富和权势折腰。胡耀邦同志曾嘲笑一些知识分子是“软蛋”:“你想用什么,他们就能写什么,还振振有辞,神乎其神, 1958年能吹亩产几万斤,1966年能吹‘最、最、最'。”胡耀邦对这类知识分子极为轻蔑,怒斥道:“这种人,既没有知识又没有骨头!”
在学术上坚持自己的主张,要像《圣经》中的雅各那样,敢于同上帝“角力”。黄万里先生就是一位雅各式的科学角斗士。在五六十年代,政治对于科学的颐指气使是普遍现象。在三门峡的修建问题上,当时苏联科学家占据着权力赋予的决定性位置。黄万里先生在同苏联科学家对垒时所表现出来的不畏权势的态度令人敬佩,特别是在被打成右派屡遭迫害时绝不改口,九死而不悔。他为科学而下地狱的精神令人震撼,为我们、也为整个中国的知识分子树立了一个坚持科学精神、铁骨铮铮的楷模。
五六十年代的清华人在同侵略者和社会不良现象作斗争时英勇无畏,不怕牺牲;在为发展我国科技事业进行艰苦卓绝的斗争时也大都是无可争议的“硬骨头”。但由于服膺“做党的驯服工具”这一政治理念,相当一部分人一旦同“党的意见”相左时,首先自问:“难道你比党还要高明吗?”因而否定自己,不敢坚持不同意见。这种怯懦,不是出于卑污的个人私利,而是信仰使然。但是,也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还有一批清华人表现出坚持真理、敢于同权势斗争的无畏精神。我校原机械系毕业留校任教、后调任深圳大学的王天平教授就是其中的一位佼佼者。这位本来不善言谈的白面书生在文革期间所受的迫害中成长为一名伶牙俐齿的战士。他在深圳是一位小有名气的“告状能手”。一旦发现有的领导以权谋私,立即写信反映。他凭着工科训练出来的严谨细致,收集材料,获取铁证,常年奔走,顽强不歇,一直到将其扳倒为止。最近,一位自诩为音乐权威的人,在一个公开场合厉声呵斥九岁小女孩,使其精神受到伤害,并累及她的教师。王天平一状告到深圳市某主管部门。主管部门态度良好,不仅写出正式的文字答复,而且登门拜访,言及该“权威”已认识到说话不当,但动机还是好的。一般来说,告状取得如此成果,可以“见好就收了”。但是,王天平认为不行,原因是: 1,“权威”并没有自己出来认错,而是别人代劳;2,他发现,此事的过程中还有若干“暗箱操作”,如果不从体制上改革,今后还会有腐败事件发生。因此,再修书一封,有理有据,痛陈利害。目前,他正在等待事件的进一步结果。王天平今年已经七十有一。古稀之年,鹤发童颜,精神炯炯,自云路见不平就出手,其乐无穷。清华一位领导称赞他说:“王天平代表了清华精神。”
当前,我们处在一个专业化分工的社会。知识分子都变成了“自扫门前雪”、甚至自己门前的“雪”也不扫的“专业人士”。“专业分工”成为一些知识分子逃避对社会的道义责任的借口。在以反腐为题材的电视剧《威胁》中有一个出镜不多的技术工程师,他从自己的工作中感觉到老板的违法行为,因而在平时有意同腐败的当权者保持距离,但当劝他出庭揭发时,他又予以拒绝。做技术工作的知识分子最容易囿于自己的技术本职圈子,将做好技术工作当做自己对社会的唯一责任,在需要知识分子站出来主持正义的时候,知识分子往往“缺席”。相形之下,像王天平这样打破分工的牢笼,敢于在公众领域执行知识分子神圣职责的清华人还嫌太少。
中国古代有“文死谏,武死战”之说。所谓“文死谏”就是要敢于当着面皇帝的面陈述与皇帝相左的意见,虽死而不悔。西方著名学者萨义德说过,当前存在着一个危险:知识分子的风姿或形象可能消失于一大堆细枝末节中,而沦为只是一个专业人士或人物、只从事他那一行的能干成员。知识分子应该是具有能力“向( to)”公众以及“为(for)”公众来代表、具现、表明信息、观点、态度、哲学或意见的个人,这个角色必须对抗(而不是制造)正统与教条,不能轻易被政府或集团收编。(参见《知识分子论》第16-17页,单德兴译,三联书店2002年)
从根本上说,国家的治理除了需要大批执行中央统一意志的知识分子外,还需要一批持不同意见者。拥有一批有“骨气”的知识分子,是一所大学、甚至国家的稳定和繁荣的重要标志。
(作者为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