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年8月3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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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修身与和谐社会
文/彭林

  在许多人心目中,一个国家的所谓“崛起”,就是经济力量的飞速发展,文化不过是供人娱乐的手段、生活的调剂品而已。其实,文化是一种软实力,不可或缺。如何更好地提升国民素质、树立国家形象,甚至包装本国产品,开拓新的市场,都离不开文化这一利器。

  这些年来,政府提出的建国目标,比如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建设和谐社会、和平崛起等,都是互相关联的。其中一以贯之的,就是中华传统文化。其实,从历史上来看,中国是最有资格讲建设和谐社会的,因为这正是我们几千年文化传统的延续。

  营造和谐社会,就必须把每一个人都教育成为身心和谐的人。而这一切,都离不开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礼。严格来说,儒家说的礼,是包括乐在内的,因此我们经常礼、乐并提,称为“礼乐文化”。礼乐文化的宗旨,就是要促使人实现自身的“和”,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和”。大家一定听说过《论语》里面孔子的弟子有子说的一句话:“礼之用,和为贵。”这里的“和”不是指没有原则的一团和气,而是指和谐。礼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它提供了一种合于道德原则的行为规范,使得不同性格、不同身份的人能够和谐相处。人最大的特点是有喜怒哀乐之情。可是,人的这种性情不会自发地处在“无过无不及”的境地,往往不是太过,就是不及,表现为暴怒、狂喜、忧郁、麻木等等。这种状况不仅直接影响到人自身的健康,也会引发社会问题。所以,儒家就用“礼”来调节人性,使人们能够把握好“度”,事事处处都能“中节”,也就是能够理智地管理好自己的情感。这是儒家教育思想的核心之所在。《中庸》说的“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正是这个意思。所以有子说“和为贵”,并且认为它是先王之道中最美的东西。如果人们都能自觉地用礼来约束自己,管好自己的喜怒哀乐,那么他们的行为就一定是和谐的。

  儒家非常智慧,为了使道德理念不至于流于空喊,便把它们分解成许多具体的德目,比如忠、孝、仁、爱、礼、义、廉、耻等,再把它们转化为具体的行为规范,让大家照着做。这样,儒家的理想就一步一步地得以实现。例如孝,这是儒家思想中一个非常核心的理念。儒家把它具体化为许多不同层次的行为要求,比如《礼记·曲礼》说的“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要关心老人的生活起居。再比如《弟子规》里说的“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要恭敬地听从双亲的教诲,这就又高了一个层次。再比如《孟子》里说到有五种不孝的行为,“惰其四支(肢),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斗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把自己的行为与孝敬父母处处联系。而《礼记》里面曾子说的“五不孝”,则把孝行提高到居处、事君、为官、交友、作战等方面,认为只要是让父母蒙羞的行为都是不孝:“居处不庄,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莅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战阵无勇,非孝也。五者不遂,灾及于亲。”这就将孝行从单纯的奉养父母提升到道德的层面了,真是非常的高明。其它的礼仪无不是如此。

  儒家不光追求人的行为上的“和”,更重要的是追求内心的“和”。礼提供了人的行为规范,但它是外在的,并不能解决人的内心世界的问题。如果内心世界能进入至上的境界,言行举止就必然中规中矩,合乎天道。因此儒家主张,解决人心的另一种途径,就是施行“乐教”,用内容纯正、民众喜闻乐见的乐曲作为教化的工具,来化解民性。比如《诗经》,原本都是有乐谱的,可以诵,也可以唱。《乐记》说:乐“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用乐教化民众,可以收到“润物细无声”的效果,所以《孝经》说:“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儒家认为,能够打动人心、变化气质的是乐,特指德音雅乐,就是那些节奏和谐、内容健康的乐曲。《乐记》说乐能够“和人心”,这里的“和”还是恰到好处,处处中于节的意思。所以,古代一些高士喜欢操琴抚弦,不是为了消磨时光、驱赶无聊,而是为了“化性”,用乐来自化。

  此外,古人经过长时期的研究和实践,制定了非常详备的礼仪制度。例如,从孩子成年开始,每逢人生的关键时刻,都有相应的礼仪来指示人生,所以称为“人生礼仪”,包括冠、婚、丧、祭等等。冠礼是孩子到了二十岁时举行的成年仪式,意在教育孩子从此要以成年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对家庭和社会负起应有的责任。婚礼的主旨,是教育新郎、新娘合二姓之好,共同营造新家庭。丧礼是子女处理亲人遗体的仪式。祭礼是子孙追思先祖的仪式。此外还有相见礼、乡饮酒礼、乡射礼、觐礼、聘礼等等,它们的核心都是要让人与人之间和谐相处,诚信相待。

  西方国家靠法律维护社会秩序,靠宗教建立信仰。中国上古时代没有宗教,而土地之辽阔、民族之众多,远非西方社会所能想象,数千年之中,文化得以绵延不绝,主要是依靠道德维系人心。以道德为核心的儒家文化,成为全社会认同的意识形态。以礼修身,以乐修心,以《诗》、《书》为教化之具,成为一种历史传统,所以,自古有“诗礼传家”之说。以修身为基础,提倡慎独,实际上是一种道德自律,意在使社会建立在稳定的基石之上。

  实践证明,中国传统文化对于中国的和平崛起有着不可或缺的作用,好好研究,这方面完全可以大有作为。改革开放以来,我们的经济飞速成长,国力大为增强,但是道德层面却出现滑坡,唯利是图的坏习气在蔓延孳生,失礼失信的现象随处可见。这正是我们多年抛弃礼仪之邦优良传统的必然后果。

(本文作者为清华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历史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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